祖墳在人家的地里，每次祭掃總要跨過一大片農田，夏天是玉米地，秋天又混雜一些花生。冬天祭掃，正好是雪落融盡之時，地上些許泥濘。冬天萬物沉寂，正巧能看到這一大片土地上，坐落著多少墳塋。

今冬風大，不知惹出多少禍端。掃墓時格外小心，母親特地買了一束黃白菊，囑托掃墓時帶著，文明祭掃。但燒紙的風俗自也抵不過。生者想要個寄托，亡者得要個惦記。祭掃之后，我又灑上一壺山泉水。塵歸塵，土歸土。

相鄰的祖墳，已經許久沒有人祭拜了。原本厚實的土堆，被風蝕成了小小的墳壟，野草叢生。父親摘起壟前一棵花，從花莖部吸著。我試了一下，果然能吸出甜甜的花蜜，腐草生螢，說來有些不潔，然而只有死去的生物，會把它們的肉與靈還給這片土地，滋養著新生的事物。

父母雖然學淺，但依舊保持著每年清明、中元和春節回鄉祭掃的習慣。我大多是一年一掃，父親說等他走不動了，祭掃祖墳的任務就交給我。我想了想，長子長孫，自是應當。

回城后，城中的祭奠顯得格外窘迫。一小撮香紙，一簇火苗，捎去了對祖輩的寄托。在城市里的年輕人很少這樣做了。突然想，再過幾十年，亡者又被人忘記了。

中國人是看重儀式感的，從祭黃帝陵到祭祖墳，這些儀式的背后，無不是共同的血緣記憶和同族的情感共鳴。但等到年輕一代又將如何呢。離開故土的人很難再回去了，家族記憶和血緣維系也很難再傳下去。不知祖，不念鄉，這大概就是未來的情況吧。

離開的時候我跟父親說，將來咱們肯定是不進祖墳，不再埋于田地間的，那這些長輩呢，我們要遷到公墓里嗎？父親沒有說話。我心里也已經有了答案。寸土寸金的公墓，埋葬生者尚且支付不起，有哪里有這些祖輩的份呢？

到最后似乎也有些釋懷了。一次次的祭掃，讓我們也回憶起族老們的曾經。闖過關東的曾祖父，小時候喜歡煎雞蛋給我吃的曾祖母，以及從小陪我下象棋和五子棋的祖母，瞬間浮于腦海之中。

《尋夢環游記》中有一段讓人唏噓不已的旁白，“一個人真正的死去，并不是肉身的死去，而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記住你”。村上春樹說“死并非生的對立面，而作為生的一部分存在”。我想，我明白這個意思了。